2006-11-20 12:16
来源:台湾文献丛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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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《台湾通史》中的四篇“纪”中,《建国纪》与《经营纪》这两篇,是最能表现正统观念的。诚如前述,“冀补旧志之缺”是连横作史的原始动机,而旧志之鏬,除因年久失修而未及备载台湾迩来发展外,最要者厥为“每蔑延平大义”;因此,连横对旧志的不满其实是渠与官志在政治上的族群立场不同而致之,这就涉及两方对郑氏政权、南明政权、及满清政权合理与否的基本观点。
虽然早于康熙三十九年,康熙即已下诏曰“朱成功系明室遗臣,非朕之乱臣贼子”,但在有清一代的台湾地方官志中,大体仍以化外的伪政权、或逆孽来记叙郑氏政权。即举引发连横作史的余文仪修《续修台湾通志》为例,余文仪在自序中就说:
“(闽之台湾)有明之季始为荷兰停泊互市之所,继为郑逆所踞,文物未通于上国者,盖数千百年……我朝一德同风之治,沦浃无外。康熙癸亥岁,地入版图,休养生聚,迄今九十余年,不惟富庶之规与中土埒,而诗书弦讼所陶泽,亦彬彬乎与诸夏争后先。”
显然地,余文仪认为台湾已成为“诸夏”、“上国”的一部份,而之所以得能如此,则除了在政治上被清廷纳入版图外,最重要的是文化上受了中土的泽被。质言之,台湾与中国有无内外之分,除关乎政治空间上行政控制所能及与否、以及具体上自然地理空间上的区隔外,最核心的界线就是文化;而台湾之所以能与中土在文化上相连系,则是因为“清廷的统治”给予了台湾进入中国体系的一个时间坐标。至于郑氏治下之台湾,余志则以为“文物未通于上国”的化外之地,非关中国。当然,如以推动中国的文教事业作为一种文化联系的具体坐标,那末,那在台湾实开其端者厥为郑氏治台时期;但余志之所以就此节略而不提,当然是一种成王败寇式的官方解释,也可以说是有意遗忘郑氏政治的影响,而强化清政权的合理性。事实上,余文仪所续修的这部通志,除增补若干史事外,其内容几乎是完全概括接受之前范咸重修的府志而来,而范志又承高拱干所主纂的《重修台湾府志》而来。在叙及郑氏政权时,这些官志的立场,与其所引用的官方文书一致,皆视之为盗贼或余孽。例如,在〈封域志〉开宗明义地指台湾原为海外苍茫岛屿,初为逋薮,继作倭巢,“自伪郑拾荷兰之遗,城市室庐,颇近中土。逮入国朝版图,声教遐讫,经营而缔造之。”又指“本朝顺治初,郑芝龙子成功叛据厦门”后,旋于海道犯江宁败归后,逐荷兰人而据台湾,至于对于清廷遣施琅取台一事,则以“荡平郑氏” 或“平郑逆” 叙之,并说郑氏的军队为“贼众”,并“望王师如时雨”。
除官志外,有些清代士人所著的地方的野史,亦采择官方的立场。例如,曾经于康熙三十九年来台湾采硫的郁永河,在渠所著以记这次采硫行程的《裨海纪游》一书中,就有云:“我朝声施远被,伪郑归诚。”
郁永河还另有一本书记叙郑氏政权史事的书就名为《伪郑逸事》。
以上这种视郑氏政权为“郑逆”或“伪郑”的叙史方式,简而言之,就是把当朝的清视为正统,而把郑氏政权视为“伪统”;这种政治上“皇清/郑逆”的“正/伪统”之分,对应“教化”与否的文化坐标,恰成一种想象“内外之别”界限的判准。康熙四十三年作《台湾外记》的江日升于该书凡例中就此“内/外”之别有所发微:
“是编以外名者,郑氏未奉正朔,事是化外;台湾未入版图,地属荒外。若以化外、荒外弃而弗志,恐史氏訾其缺陷。兹编而以外名之,一以示国家绥靖方略,修荒服于版图之外;一以明郑氏倾向真诚,沾朝廷于教化之内。别外以重内,法春秋之义也。”
由江日升所言可知,中国传统史书中所谓的“内/外”之别,其实就是循孔子述作《春秋》时所揭“退诸侯,讨大夫,贤贤贱不肖”之旨,亦即“尊王攘夷”之大义也。是故,中国传统史学上正统观,除了有文化界限的意涵外,亦有政治道德界限的意涵。根据这种历史哲学,史书所载的事件固有其时间与空间范围的限制,但依附于史学述作的道德价值,则是超时间与超空间的。 连横就有曰:
“六艺,圣人之书也。是故礼以节人,乐以发和,书以道事,诗以达意,易以道化,春秋以道义。拨乱世反之正,莫近于春秋。春秋之时,王熄诗亡,孔子伤焉,故为其书,以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其用弘矣。夫拘于天者,不足以治人。泥于古者,不足以制今。风俗之成,或数百年,或数十年,或远至千年。潜移默化,中于人心,而萃为群德,故其所以系于民族者实大。”
显是,连横奉行这套历史哲学。
既然史学正统,事涉政权的正当性与合理性,而其判准,又是依据强调“夷外华内”这样带有我族中心主义偏见原则的一套包裹着道德外衣、实则为根基式的文化先决论,所以,当非汉族政权的清朝是否可以、何时起可以为正统,就是一个问题;而与此一问题为一体之两面者,厥为于满清入关后,纷立于各地的南明各政权,是否可以为正统的问题──显然地,这个问题关乎对郑氏政权是否合乎正统。乾隆年间敕张廷玉所修的《明史》,叙明史本纪止于思宗,南明各王则入列传,并称其年号为“伪”;当朝士子对于官修史书持不同意见者,如曾焘曾撰《历代帝王统系图纪》,将唐、桂二王列入,称明十九帝,官方以为诞妄,故销毁之。官方既积极取缔对正统之异见,王夫之乃批评“正不正存乎其人而已矣”。
虽如此,就南明各朝之统与官方意见有间者,仍不绝如缕。即如江日升之《台湾外纪》虽视清朝为正朔,并以台湾为外,故曰记台湾之史载为“外记”,但实则对于是否应将奉旧朔的郑氏视为伪统,江氏则不无疑义。渠指“但成功髫年儒生,能痛哭知君而舍父,克守臣节,事未可泯……台湾成功之踞,实为宁靖王而踞,亦蜀汉之北地王然。”
江日升之父原为郑氏部将,对于郑成功的评价倾于正面,不难理解;但江日升仍然避忌沿夷夏之防的边界论正伪之分,只是强调郑成功克守臣节是体现“忠君”的价值,这倒是清廷可接受的,因为郑成功的负隅抵抗、孤忠不屈,固然造成清廷先前的困扰,然事后亦不失为宣扬君臣之义、巩固王朝统治权威的范本;所以,晚清官方之所以在台湾为郑成功立祠,固有行小惠、顺舆情之用意, 但实在以褒忠“俾台民知忠义之大可为”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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